2017年2月21日 星期二

黃在天:篆刻,是一生的熱誠



有人認為印章可以人的影響一生,特別是在中國和台灣,小孩一出生,長輩會做印章給小孩,當念書的時候就可以用上。古時,當官要蓋印,做印章給孩子,就象征祝福孩子學業有成。步入科技時代,使用石印章的人不多,但黃在天依然堅持在檳城社尾街的五腳基上,默默為生命中熱愛的篆刻埋首刻章。



當檳城古跡區的租金越來越貴,那些曾在古蹟區裡埋首為古老的行業而守住自己的飯碗的老匠師,一旦付不起租金,唯有一一撤離古蹟區。逐漸的,老城區的房屋變成外國人的產業,咖啡館等各類新行業入駐,傳統咖啡店唯有結業或搬遷。 一眼望去比比皆是的咖啡館、精品與非精品旅館外坐著的洋人背影,煞是充滿朝氣與活力。

“對面的咖啡店也被逼搬遷, 轉角的五金店過去也面對同樣的命運,租金起價租戶即使願意給,屋主也不要繼續組,讓房子丟空也無所謂。”黃在天繼續說,以前古蹟區的租金只是幾十塊錢,屋租統治法令撤消後,租金暴漲,他帶著篆刻工具孟母三遷,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擺攤、找吃,去過 Gama百貨公司,也曾在亞美尼亞街Armenian Street)擺檔,可是收入不穩定,有時幾十塊,有時候幾百塊。


黃在天,名字很有霸氣,如談判時會拍著胸口說“我黃在天有什麼好怕的!”的江湖老大,可眼前75歲的老伯,笑容可掬,說話時臉上總有藏不住的笑容,說著眼前的困境,也呵呵地笑,仿佛一笑真的可以泯恩仇。

社尾街(Beach Street)門牌371掛著“天華藝術及古董”的招牌,門卻永遠掩上,只留一條縫子,黃在天帶他的著篆刻工具和一張長方形的折檯與紅色塑膠椅,坐在店舖前刻石頭,眼睛和石頭之間,是一個大大的放大鏡。 “75歲了,要看著放大鏡來刻才比較標準。”縱使看上去沒有75歲的老態,他卻笑說身體已不如以前,所以視力一定受影響,麥片摻五谷雜糧吃是他保養身體的方法。

他只以小篆繁體字體刻石印,印章有白文、朱文和陰陽,陰陽意思是白文和朱文相摻。篆書的特徵在於行筆圓轉、線條均淨而長,結字富有裝飾性,且風格莊嚴,刻在石頭上一樣有風骨。

起先要用鉛筆以顛倒的方式起稿,蓋印的時候才能印出正面。“英文比華文難處理,因為英文的筆畫直,不能隨便更改筆畫,不像華文能彎或鉤。對我來說雖然不是大問題,但是,有一些石頭非常硬,好像瑪瑙,不好處理,普通的刀也無法切,必須要用雕藝的刀才刻到。而且,你要很小心,不能抖,機器在運作時線條不能走偏,不然整個篆刻就壞了。”黃在天一邊刻著幾天後就要交貨給人的大印章,一邊說。

篆刻一般使用軟石比較容易掌握,脆石也有,他用得最多的,還是來自福建壽山的石頭,單單壽山石就有200種不同的品質,每一塊天然石各自都有不盡相同的品質,有時也會含有鐵質或沙抹。雜質可以磨掉就磨掉,不能的話就用雕藝刀來處理,所以刻的時候就要看師傅的功力。

“困難之處在於雕石範圍小但要刻入很多字體、圖案。” 對於客戶的任何要求,他都一一滿足,當初篆刻學的僅僅是中文字,做生意遇到客人要求刻英文,他就自己研究。他放下手中刻刀,拿了名片冊裡收藏起來的作品分享說,“這個是新加坡客戶只給我名片,要求我可他們的商標,這立體圖案很難刻,也而且帶透視;這個澳洲客戶是制作蘋果醋的, 也是只提供名片,有的洋人客戶會要求我幫他們翻譯中文名 。”這本冊子,他用來展示給客人看刻過的作品,裡頭還有許多他空閒時刻出來的自己的創意作品,光是十二生肖就有好幾個版本。

最頭痛的,是遇上造字。相信改名會轉運的人,一般改出來的名字連康熙字典都找不到,雖然他自己不相信改名這事,但顧客要求到,為這生意,他只好做給人家。黃在天的小桌子上,還有一本陳舊的康熙字典,刻字前,他會先翻閱字典對照字體,字典上,還有他手寫的筆記。


黃在天刻一顆石頭通常只需一天時間,如果硬材質就要兩三天,如今來自中國的印章石越來越貴,造成成本高漲,而他還是不能做就地漲價,“因為漲價的話,客人就不會要買了, 現在的生意利潤,也只是足夠應付店租。”

篆刻這一行,他做了四十多年。以前有兩間店舖,另一間零售店在小印度(little India)由太太打理。進入科技時代,篆刻,還有人欣賞嗎?當會握毛筆的人越來越少,還會有人需要用到篆刻嗎?

難說,有些用來蓋在書法上,有些是用在風水上,有人認為印章可以人的影響一生。特別是在中國和台灣,有些家庭的小孩一出生,長輩就會做一個是印章給小孩,當念書的時候就可以用上。古時,當官要蓋印,做印章給孩子就象征祝福孩子學業有成。

由於享受做篆刻,生意再難做,他也不覺得累,還笑說刻印章是有很多回報的。因為每個印章刻出來都會有它的精神和生命在,“就像書法,精神和生命很重要。一字值千金是因為精神存在,一幅畫也是。如果你深入了解一件事情,你就能品味它的味道。”一語道破藝術的價值所在,卻似乎意猶未盡。

他刻過最貴的是價值1萬多的媽祖廟印章,那個印章是用來鎮廟用。一件作品的價錢,要看藝術家如何衡量自己的價值,藝術家要價3千,可買主覺得只值300塊,如果藝術家生活不成問題,是不可能將自己的作品賤賣出去。“我在香港遇到張大千時,他說自己的作品價值雖然高,但是,他依然貧窮。”話雖簡單,卻值得讓人細細玩味一番。

“我有一次碰到美國的舊顧客,他的第一個孩子給我寫用過書法來提名,隔了六七年,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後回到檳城又找回我。我不是水彩來寫美輪美奐的人名書法,我寫的是傳統的書寫,只用墨汁,然後畫上金魚、菊花、竹等等做為背景。”遇見知音或伯樂,永遠是藝術家最老懷安慰的事,如曾有個美國人找他刻印章,由於隔天就要離開,趕不及會來取貨,他隨意收了郵費特地給對方寄過去,可後來才知道美國的郵費不便宜,唯有自己倒貼 。

懂得欣賞藝術的人,很少會討價還價,人們看到漂亮的石頭打從心裡油然而生的喜悅,絕對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可以用價錢換來。石頭入貨也要看運氣,因為天然的東西不是用錢就買得到。漂亮的石頭要看品質、雕工、尺寸等等。有價值的藝術等同於價錢,因為石頭沒有行情。


黃在天年輕時到過香港念藝術。他對水墨畫很感興趣。中學時期畫水彩畫,後來學校來了一個教水墨畫的老師,他才開始接觸到水墨畫,他以為這樣就掌握了丹青的技巧,去到香港的時候,教授問“你是跟那一位老師學的?”意思是說他之前學來的很多技巧都不正確 。

當初要去香港唸藝術,父母親並不讚成,畢竟家境不是特別好,但是,他還是堅持要到香港學畫畫,只為了興趣,卻沒有顧慮以後要如何靠藝術謀生,找出路。“丹青不知老將至,富貴於我如浮雲”曹霸當年高尚的情操,也許,也影響了他。

從水墨畫到篆刻,是因為畫畫本是興趣,而篆刻是畫畫科裡的必修課之一,再加上許多丹青都會蓋上作畫者專屬的篆刻,學篆刻,彷彿是順理成章的事。看似累,一旦專註就不會感覺累。

廿多歲時,黃在天在香港參加畫畫比賽得過冠軍,卻沒有因此揚名海外或一飛沖天,甚至平步青雲。回來馬來西亞後,才發現畫畫沒有市場,乾脆靠篆刻來找生活。“齊白石出名時已經75歲,畫家要出名,很難,就算百年歸老死,名字還無人知曉。”他的教授曾笑說馬來西亞是文化沙漠,“他們曾經在這裏開畫展,也沒有得到回響,人們不舍得買畫。”他自己也領略過,在大山腳開畫展時,商家支持要講條件。“名氣要響就讓它自己響,不響也無所謂。” 說罷,依然是呵呵笑。

 “天華藝術及古董”招牌下,那虛掩的門扇,驟眼望去,裡頭一片昏暗。黃在天收藏的古董、自己的字畫、刻印用的石頭、與大師張大千等名人的合照,都埋藏在那黑暗且雜亂無章的店舖內。他不炫耀,也不自吹自擂,放在五腳基展示給人看的,僅是一張老人與猴子的照片。

除了午飯時間,他打從早上10點到傍晚6點鐘,都會坐在五腳基上,默默第埋首刻著印章,他是社尾街上一道不顯眼的人文風景,可只要靠近了他,只要用心眼去看,老人大半生的堅持,述說著他對生命的熱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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